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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被采访人:丝丝
●性别:女
●年龄:33岁
●学历:大学
●职业:原为北漂写手,2004年后来美国,现住美国加州。
●采访地点:丝丝家
●采访:黄梅子
我大学新闻系毕业以后回到家乡一个小报当了个小记者,因为觉得地方太小,没什么发展的空间,几年后我辞了职,来到北京当了一名写手,就是专门给某些名作家当枪手,或者帮盗版的书商写书。
我到北京前就想好了,此去北京,一是事业上的发展,等越写越顺手以后,就不当枪手了,以自己的名义写书,当作家;二是在北京找个人嫁了,北京是首都,机会多,是优秀人才扎堆的地方。
但是我刚到北京的时候,每天忙于生计,成天就是坐在电脑前写东西,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几个书商。我每天写东西写得辛苦的时候,就上上网,看看资料、放松放松。有一天,我在一个论坛看到了一个美国的楼主发的帖子,说的是他回国来见网友的经历。我马上就登录那个网站一看,是北美的华人办的,专为北美的华人和中国的女孩子找对象而牵线搭桥的一个网站。
从网上下来以后,我那天想了很久。我想自己已经把铁饭碗砸了,而且什么保险都没买。年轻的时候、无灾无病的时候还没什么,一旦有个三病两灾的,那就麻烦了。所以找个对象结婚看来是件重要的事了。受了那个网站的启发我想不如就上网征婚还简单些。
想好以后,我写了一篇真切动人的英文自我介绍,连同照片一起上传到了那个征婚网站。因为我平时还要当写手写东西,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跟别人写e-mail、网上聊天和打电话什么的。所以我就把条件定得高了一点,无美国籍、无美国硕士以上学位的人免谈。资料登上网以后,跟我联系的人并不太多。
我见的第一个网友是一个在美国硅谷工作的软件程序设计员齐,他大约在跟我联系了一个月以后,回到了中国跟我见面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网友,自然很郑重其事。见面的那天我光眉毛就画了三次,擦了又画,画了又擦的,直到自己认为基本满意了才出门。
齐有点斯文儒雅的气质,国内大学毕业以后去美国读的计算机硕士。他对我也还满意,我们一下子就聊上了路。我问齐,他这趟回来请了多久的假?他说,可能要呆个把月。现在IT业不景气,他们公司已经关张了。他还没去找新工作,他也不想再去给别人打工了,现在跟着他一个美国朋友在炒期货。他反正对朋友也放得下心,所以就全权交给那个美国人帮他操作此事,自己就回了中国来相亲。我听他这样一说,觉得事情有点悬。他很敏感,看到我稍微皱了一下眉头,马上就兴高采烈地告诉我,他每天都跟他的朋友通e-mail保持联系,他刚看了他朋友发来的e-mail,这两天欧洲的铜价又上涨了,估计过几天他的投资就能翻番。到时候,他就可以买一个大House结婚了。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,又补充道:“那时候,我就可以买个大钻戒向你求婚了。”
我笑笑,不置可否,但心里觉得有点忐忑不安。我虽然不太懂这些股票、期货之类的金融业务,可我原来采访过一些人股票亏本以后想去跳楼的事情。总觉得搞投机的事情只能是有闲钱的时候干干还行,如果真的靠这个东西吃饭的话,恐怕就靠不住了。但是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齐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,除了跟我见面,其他时间每天都在宾馆里上网看期货行情,跟他的朋友通e-mail。大约一个星期之后,有一天我们一起吃饭,我发现他好像心事重重,只是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粒,却忘记送进嘴里去。我心里暗叫不妙,知道他肯定亏本了。忍不住就追问他怎么回事?他也不正面回答,匆匆结了账就回到宾馆房间去等电话。
在房间里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,一脸的凝重。
大约一个小时。突然,电话铃声响起,齐一个箭步跨到电话旁,用颤抖的手拿起了话筒。电话是他那个美国朋友打来的,他们用英语交谈着,大多是些金融术语和专业名词,我听不太懂。但只见齐的脸色越到后来越暗淡,到放下电话时简直就是如丧考妣一般。我吓得不敢出声,替他感到难过的同时也替自己难过,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血本无归。那么他在东山再起之前是肯定不会考虑结婚的问题了,我估计我的第一次网络相亲也就要宣布结束了。
齐到底是个男人,他不想让我当面看到他的失败,就故作轻松地对我说:“出了点小麻烦,但问题不大。我朋友说,有一个文件非要我回去签字才行。哎,美国的法律很繁琐,我只好先回去一趟。我把事情办好再过来。”说完这些话,就拿起电话,要打到航空公司去改机票。
我想,他现在的心情很沮丧,应该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。于是我站起身,说我还有点事情,就先告辞了。我走的时候,齐装作没事一样,一边在打电话,一边还对我做了个要我电话跟他联系的手势。我点点头,出来时轻轻地帮他把门关上了。
齐一连几天没有跟我联系,我知道他肯定回了美国,但我还是打了个电话去宾馆前台确认了一下。还给他写了封email,要他多保重、不要太着急等等。他马上给我回了e-mail,说他正在办一些事情,因为回美国前很匆忙,所以来不及向我告别,过两个月他会再来中国。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再来了。他自己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的时候,又怎么对别人负责呢?但我也不想戳穿他。此后齐再也没有跟我联系。我虽然对此早就了然于心,但有时还会想起他。哎,真希望他不至于亏得太惨。
过了一阵,从美国又来了个人跟我见面。他的网名叫张生,出处应该是《西厢记》吧。
他是来中国以前突然与我联系的,这之前他并没有给我写过e-mail和打过电话。他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就要求住到我家来。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!我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地带一个网友住到我家来。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这个要求,连一个委婉的借口都不想找。张生被我拒绝以后,有一个星期没跟我联系,我也没把他放在心上。我想他能提出一个这样愚蠢的要求,本身就说明他很不懂礼貌。可没想到张生到了北京后,又给我打电话要跟我见面。想了想我还是去了,多见个人对我也没什么坏处,至少我写作的时候还能多点素材。
我去了他住的旅社见他。刚开始他还显得挺正常的,与我有说有笑地谈论一些美国的见闻和文化差异。后来我问他,他现在拿的是绿卡还是已经入了美国籍?也不知道这句话踩痛了他哪根筋,他恶狠狠地告诉我,他既没有绿卡也没有美国护照,他拿的是访问学者签证。然后他就开始疯狂地咒骂我,说我什么崇洋媚外、趋炎附势之类。
我被他的话气哭了,觉得自己真的是吃饱了饭没事干,竟然跑来见一个神经病!我马上打开房门,准备一走了之。谁知道这个疯子抢上来把门一关,把我拖到凳子上,强迫我坐下。然后开始恶毒地咒骂我和所有的女人,咒骂所有比他混得好的人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怎样才能逃脱他的魔爪。幸亏他只是个文疯子,并没有暴力倾向,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,情绪渐渐平息了下来。竟然又向我道歉,要我别计较他刚才的举动,他只是一时气愤,发发牢骚而已。
我一边嘴里说“没关系,谁都有烦躁的时候,我不计较”,然后迅速地打开房门,一口气跑到了街上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我才把心放下。
回到家里,我赶紧吩咐我的室友如果这几天有男的打电话找我,千万要记住说我不在。张生后来倒是没有再打电话来骚扰我,但给我发了封e-mail,把他自己臭骂了一顿,并要我再给他个机会,跟他再见一面,他还准备带我去百货公司买礼物送给我等等。我当即毫不犹豫地把他的邮件地址列入了拒收的List里。 张生事件之后,我对见网友愈发慎重起来。对没有跟我写过e-mail和通过电话的、没有初步了解的网友,我都不再轻易地见面。
在张生之后不久,出现了一个科学家衡。他在美国一个世界名校的实验室里工作,是个博士,而且已经入了美国籍,拿美国护照。刚开始他跟我联系的时候,我特别满意。因为他不光有学问,样子也帅。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会通e-mail和电话。但是我渐渐发现衡这个人好像非常自我,他基本上给我打电话从不算时差。他做完试验想打电话的时候,哪怕我这边是凌晨三点钟,他也是拿起电话就拨。我一直出于礼貌在忍受着,同时也自作聪明地认为科学家可能是与常人有些不同。有一次,他又是在凌晨三点多打电话来给我,可怜我写东西写到两点钟才睡觉,一时没睡醒,所以说话没跟上他的思路。他马上就大发脾气,骂我为什么这么迟钝?我被他一骂,马上清醒了,也不客气地回敬他,说他这个人太自私,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别人的感受,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。说完我就把电话重重地挂了,再也没有理他。
过了大约一个月,有一天大概是凌晨五点钟左右,我的电话响了。我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,就听见衡在电话里对我命令道:“我刚在北京首都机场下了飞机,你赶快到首都机场来接我!我出海关大约需要一个小时。”
他以为他是谁呀?我连话都懒得跟他讲,直接就把电话线给拔了,继续睡我的觉。从此,我们没有再联系过。
过了一段时间,又有一个工程师秦给我写来了e-mail,他总是彬彬有礼的样子。打电话总是选在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左右。我认为这个人还值得交往一下,也就比较上心。有一次秦打电话跟我聊天的时候,问我对于别人吸烟有什么看法?我说这纯属个人习惯问题,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谁知道秦对我的回答相当不满意,他很厌恶地告诉我,他平生最恨别人抽烟,他一闻到烟味就不舒服。而且还给我上了一堂环保课,告诉我吸烟是如何污染环境、如何影响身体健康等等。
我一听,觉得他这人还挺讲究生活品质的。吸烟固然没什么关系,但不吸烟无疑更好。他跟我频繁地联系,每天向我灌输他的诸多优点和过人之处。跟秦通了一两个月的电话,他要来中国跟我见面。我认为如果他讲的话都属实,他无疑将是我的生命中出现的空前绝后的优秀人物,所以把跟他的见面看得非常隆重。
见面那天是跟秦约的吃中饭,我早上八点钟起来了。又做面膜又吹头发,再把刚刚花了2000多元买的新衣服换上,照了照镜子,觉得自己都快爱上自己了,才信心百倍地出了门。
在餐厅里跟秦一见面,我们先握了下手,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黄黄的,好像是被烟熏黄的。而且他一开口,一股很大的烟气就扑面而来,绝对是个有十年以上烟龄的老烟枪!我心里就沉了一下,看来秦是个拿撒谎当饭吃的主儿。在这样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都撒谎,还有什么能说真话呢?我没有把内心的疑问表现出来,想看个究竟。吃着饭,秦的烟瘾发作了。他可能是忘记了曾经跟我说过他最讨厌抽烟,从口袋里掏出烟来,点燃了一根,贪婪地抽起来。我不由得觉得好笑,故意问他:“你不是说你最讨厌抽烟吗?为什么自己又抽呢?”
他可能讲谎话太多,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讲过些什么话。经我一提醒,这才记起他确实曾经说过他讨厌抽烟。他脑子转得很快,马上就随口编道:“是呀,我本来是不抽烟。可到了中国一看,别人都抽,而且朋友又老是开烟给我,不抽不合适,所以就抽着玩玩。”我继续有意识地把他原来跟我说过的话一一抛出来重新问他,看他怎样回答。因为如果一个人讲某件事情是撒谎的话,他每一次说到此事的时候,答案必然每次都不相同。
果然,秦的每个回答基本都跟原来说的不一样。那么由此断定,至少有一次说的话是谎话。我感到很好奇,因为撒谎如果是有什么目的的话,那还可以理解。可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,他撒谎的目的是什么呢?后来听出门道来了。我发现他这个人应该是有轻微的妄想症,说事情的时候,脑子就开始控制不住了。因为真实的情况不完美,所以他就会按照他的想像去说,让事情在他的描述中变得完美起来。而他自己也就觉得事物的真相就应该是他所描述的样子。得出这个结论以后,我吓出了一身冷汗。按道理来讲,去美国的
留学生都是相当优秀的人,谁知道就这么一年的工夫,在网上就见到了两三个神经病,真的是太恐怖了!
好在我有点坚持的精神,而且我想,中国每年有几万人去美国留学,肯定还是正常的人多。也正是在千淘万漉之后,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刚。
他给我发的第一封e-mail里说,他很喜欢我的自我介绍里写的一段话:“I would be a loyal wife, romantic lover ,soul mate(我将会是一个忠诚的妻子、浪漫的情人、心灵的伙伴)”,他说他一直在寻找的就是一个集这三项于一身的女性,但问我是否真能做到呢?
这段话是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。不说“两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”吧,但也是有感而发、精心推敲出来的。现在有识货的人出现,我马上就有遇到知音的欣喜。我给他回信说:“我肯定是这样的人,但你又有什么优势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做到这样呢?”他马上给我打来了电话,他说他欣赏我的自信和直爽,自信的人无疑是有能力的。
我们在通了多次电话以后,就开始视频聊天。他在视频里看见我以后非常惊喜,告诉我,他喜欢的就是我这种类型的知性白领,他要来中国跟我见面。
我们可以说是一见钟情。刚到现在还经常跟我说,他见我第一面的时候,就好像有贾宝玉初见林妹妹那种在梦里早就见过的感觉。短短一个星期的相处,我发现刚有很多优点。他很博学。他的专业知识就不必说了,天文地理、历史文学的知识都很丰富,说什么都能聊得上来。他也很体贴人。我要是偶尔咳嗽一声,他马上就会关切地给我倒上一杯热水,吩咐我要注意加衣。他的性格也很温和,处处都能先替别人着想。我有时候跟他使小性子,他都能乐呵呵地包容我,从来不发脾气。一个星期以后,刚回到了美国。
由于他工作很忙,回去以后的三个月内都一直没抽出时间再来看我。但我们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或者视频聊天,虽然人不在一起,但感觉很甜蜜。三个月以后,刚又来了中国,并告诉我他要给我一个惊喜。原来他正好要在中国办几个Case(案子),所以可以在北京呆上两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我们朝夕相处,我们俩深深地陷入了情网,都觉得对方就是自己在苦苦寻找的另一半。
在情人节的晚上(也就是刚要回美国去的前两天),他送了一份特别的情人节礼物给我,一个求婚的钻戒!
后来我拿到了签证,就来到了美国,和刚结婚了。
采访结束了,我问丝丝,她现在在美国干什么?她一笑,说她什么也没干,每天都在睡觉、休养生息。我替她感到惋惜,说:“那多可惜呀,你应该干点什么事情。要不然可惜了你这么聪明的脑袋。”
丝丝很享受地说,她就是想过两年陶渊明笔下的那种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的生活。她想隐居两年以后,就开始写小说,而且要用自己的名义写。有一个这样好的老公,一个这样坚强的后盾,她再也不用为生活所迫,去给别人当枪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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